Archive for April, 2006

04/17/2006

卧龙流水帐

2006-4-2

卧龙流水帐

 似乎经常是这样,感到困惑,却摸不着它在何方;我觉得自己是抱着一个过大过沉的箱子跳舞,可以触及表面,可以扣出声响,却无论如何弄不清它的运作原理,连开箱的机关都找不着。手头的感觉的确万千,可它们都是箱子的表面,描绘得再精细也触不到内部黑沉沉的机密。

 这次去卧龙也是一样。我只能说,于我,卧龙之旅不在于我能记下的东西。

 然而,即便是退而求其次,我也发觉自己的笔拙得可以,箱子表面也不是那么好描绘的。

 那么,就让我记个流水帐吧,顺便再抱怨一次:我没有相机啊。

  

3月29日   出发

 上午11点40自成都出发,一路上可见黄灿灿的油菜花,尽管算不上稀疏也谈不上稠密,但给春意还不太浓的田野树木增添了亮色和喜气。我常常觉得公路系统像是一棵大树,从茎的基部出发,每根枝桠通向一个确切的目的地。那么,我们乘坐的车子在映秀离开主干,转进了卧龙这根枝桠。

 不过,这根枝桠显然还没蓬蓬勃勃冒出绿叶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里的春天总要晚些的。山色单调低沉,偶然有一树花朵试图打破寂寞,可花色太过柔嫩,个头太过单薄,总给人一种寡不敌众的感觉。公路傍水,水的喧闹少,水位低,没睡醒似的。同伴们看了一阵,都大失所望,我一直盯着窗外,充分发挥九寨沟得来的“观春大法”,看路边树木枝头那一丁点绿意,看如小火光般一闪而过的明花,倒是觉得风景越发入眼了。 

 2006-4-13

卧龙流水帐之二

 3月30日  正河沟

 从前的正河沟想必是波涛汹涌的一条河,但我们如今却只见大大小小石头铺就的宽阔河床中细细的水道。路都贴着河,进沟时干脆就走河床。说起来好笑,太久没走溪沟了,第一次要跳过那一米多宽河水时我竟然犹豫了好一会儿,真要迈开脚时又嫌手里的望远镜沉甸甸的分散重心,于是将它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让后来的同伴帮我拿,自己一狠心也就跳过去了,稳当得很。可是过了河的我眼巴巴等了半天也不见走在后面的家伙,只好又跳过岸拿望远镜——这一折腾,我的过沟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成为踩直径五厘米松木独木桥过两米宽溪水的野外工作者了

正河沟的瀑布别具特色。细细的一束水线,从高空直落下来,到中部时往往“凭空无所依”,被风吹得斜斜地散开来,雪白轻盈又不失坠感,真像新娘的头纱一般。当然,轻飘飘只是假象,只需听听那声响,就知道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落下来,颗颗水滴都已变成了铜珠子。

我们走到杜鹃海子。杜鹃大概要再过半个月才盛开,而海子大概要到夏天才名副其实,现在的杜鹃海子只是一大片沙地,边上有河水流淌。用GPS定位,无奈天空云卷云疏,怎么也探测不到足够的卫星。计划在杜鹃海子吃午饭的,但背着所有人馒头的M不知怎么落在后面一直不见踪影。只好干等。无聊中发现正河沟的石头不错,大概是地质运动比较频繁,这些石头的颜色、纹理都特别多,尤其有趣的是绝大部分都含有石英(?),在阳光下微微闪光。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底下细来上头粗”的石头塔越撂越高,最后功成拍照留念了馒头都还没到,我们只好空着肚子开拔走路。刚刚走出海子M就来了,我们众星拱月把他围在中央,原来他钻林子去了,发现了不少动物粪便,兴奋得很。

过了杜鹃海子路就不好了,有一半时间都在走河床。小石头硌脚,我一时兴起,踩着大石头飞奔,风声和树枝在耳边掠过,心想古代侠客也不过如此吧。一直走下去,直到河水拦住去路。淡蓝泛青的河水,我第一次见到时是在九寨沟,当时惊讶万分,现在也仍有好感,不过见到的次数不多,除开九寨,卧龙好像是第二次。这是在上游,水面较宽,去势不急,我们走到了路尽头,时间还多,于是闲闲看水,心中莫名地升起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现在回想,那样的心情或许适合理解一些出世的书,可惜手边并没有书,那样的心情也一去不复返。 
 

2006-4-13

卧龙流水帐之三

 3月31日 正河沟

 我们这次调查,每条沟都计划两天,第一天探路,第二天干活。不过实验室并没有为我们几个要毕业的学生安排特定的任务,所以当导师突然叫我陪师妹F去作社区调查,我也没有不去的理由。我不大喜欢作社区调查,不仅因为我对山水的兴趣远大于对人的兴趣,也因为社区调查往往要面对许多社会底层的人,他们的悲哀和痛苦让我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对我们这些善意的闯入者的期待更让我不安。

 正河沟沟口有人家,但见不到人。我们远远望见一座房子前有位老婆婆,便急忙赶过去。老婆婆告诉我们全村正在邻居家坝子里开会。到了开会场地,会还没开始,我们说明来意,大家笑笑,看来蛮热情,两个年轻人搬来凳子,我放下心。刚坐下来,场地一侧冒出个穿黑皮衣的中年壮汉,“你们来干什么?”原来这就是当地队长,今天开会的主持人。我又说了一遍来意。“不,我们不接受任何采访,不接受任何调查!”语气十分不友好。我诧异地解释这是工程需要。“不!我们不接待!这里哪一家都不准接受采访!除非你有特区证明!”老天,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土霸王吧,真是开了眼界了。

 无奈退下来,我们四处转悠,看哪家还有人,能做几个就做几个。结果看见个老大娘在门口做针线。于是走上前,甜甜地打招呼。没想到刚说明自己是做调查的,大娘便迫不及待地诉说起来。原来这个项目上得急,三月份才通知,现在就要他们搬家,可新住处地方偏远,没有土地,最重要的是补偿金发下来是每亩有五六万,但到他们手里就只有万五六了!他们抗议不搬,队长就威胁说“管你搬不搬,反正到时候推土机一来,全给你推了!”而且他们“县里也通,州里也通,省里也通,管你上哪儿告,哪儿都告不倒!”老大娘家十一口人,遇上山灾只剩下五口,现在失去活命的土地,补偿金不是长久之计,告状又没有门路,听起来辛酸得很。老大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把师妹也说得擦眼睛。我的胸口又发闷了。我能怎么办?我说:“我们写报告时,尽可能反映你们的难处。”然后拉着师妹离开。

 “怎么帮他们呢?”师妹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在报告里反映一下。”

“可是有用吗?”

“那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

 

“其实这家人还不算穷了。房子修得不错,有两层。还有一辆新自行车。”

“什么?她家里还不算穷?!”

“你没看到马边那边。那些彝族人家里黑黢黢的,中间一个火塘,边上一个柜子,一张床,上面有点又黑又烂的棉絮,门口一堆洋芋,就没得东西了。娃娃五岁了还光着身子在雨里耍,我们说了,那家人才找了一件衣服给小孩穿,还没有裤子。”

2006-4-13

卧龙流水帐之四

4月1日 邓生沟

邓生沟离我们驻地有三十多公里,海拔也上升到2940米。我们坐了半个小时的车才进沟。天气晴好,可以看到雪山。进沟后我们走的是阳坡,比较干燥,尽是灌丛。灌丛主要是柳和刺叶栎。柳最多,叶子掉得光光,芽才露一丁点头,有些开花,一树毛茸茸的银球,枝干上附着干枯的苔藓,挂着绳索般的松萝,地上全是或褐或黑的落叶,整个一份秋冬气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这份萧瑟产生了兴致。明亮温暖的阳光(那是川北的山区,春天才开始呢!),黄、褐、灰的色调,脚下细碎的声响,让人觉得安详、惬意、无拘无束。

走过长长一段路,灌丛消失,我们进了冷杉林,阴暗处还可见冰雪。这条路本是马帮路,有些地方被踏得泥泞得很。过了冷杉林开始钻“竹笼子”。这是个很形象的说法。因为竹子又矮又弯又密(谁说竹子宁折不弯的?),互相交织便成了笼子顶,我们便猫着腰穿过丛与丛之间的窄道。跑野外最累人的部分之一便是穿竹笼子,尤其是很密的竹林。好在这次还不算什么,时间也短。钻笼子时我发现了半块动物的下颚骨,牙齿磨损得厉害,贴地的一面已经长出了几线青苔。后来拿给梁老师看,他说可能是牦牛的,多半还是家牛的,真让人沮丧。

一路上看到很多动物粪便。正河沟虽也有,但远不及邓生沟多。马粪就不用说了,本是马帮路,真的是三步一粪。进了冷杉林其它动物粪便便开始多了起来。黑的,褐的,黄的,绿的,大小从豌豆到汤圆的都有,形状更是花样繁多,像算盘子的(当然中间没有洞),像花生的,像泡沫颗粒的(就是那种包装用的白色泡沫)……最搞笑的是竟然有四枚长椭圆的暗绿粪便规规矩矩地排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上!(我回来后和k谈起才突然醒悟到粪便不是人人都接受的谈资,但这是我的地盘啊,哈哈)

返程路上开始做样方。皮尺坏了,改用没有刻度的测量绳。有一个地方做了十几个样方,不想重复确定绳上十米、二十米的地方,四个人便一直握着绳子不放,换地方时四个人排排走,标准的“一根绳上的蚂蚱”。

回到柳灌丛的路上,我终于看到了那头除了我外人人都见到的死牦牛。牛死了应该有一段时日了,皮毛全摊下去,没见什么外泄物,头保持了基本形状,蚊蝇也不多,并不吓人。嗯,也算死得其所了吧。

2006-4-14

卧龙流水帐之五

4月2日 邓生沟

再赴邓生沟,但换成了河对岸。

走下一段多垃圾的斜坡,穿过“游客止步”的水泥桥,便到了对岸。这是阴坡,触目青绿,景致和昨天的阳坡截然不同。这边岸上多巨石,石上生大树,也算壮观。从一块大石下穿过时,忽然看见了一只死去的小熊猫!它微微蜷着,尾巴贴在身侧,像是睡去了一般。但它的腹部已经腐烂,身上有虫子忽隐忽现,头上更有几只飞蝇盘绕。可它那漂亮的大尾巴却依然蓬松完好,褐环黄环一圈圈排下去,没有丝毫污损。我拿了跟棍子撑住它的头,让同伴拍照。这是我在野外第一次看到的珍稀动物,十分难得啊。接着同伴们都朝着山上看,我顺着望过去,啥也没看见,只好等他们惋惜地把视线降到正常高度时发问,天哪,他们看到了一只鸡,多半是血稚,还是雌的,正大摇大摆上山呢!呜呜呜,为什么只有我没看见呢?再走了几步,一头羚羊的尸体又赫然出现!太郁闷了,为什么这些东西我要么看不见,要么是最后一个看见的呢?!为了弥补这一点,我着意地四处瞧,工夫不负有心人,五分钟后我也发现了一具羚羊尸体!哈哈……虽然它只剩骨架了。

动物尸体大曝光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又开始钻笼子料。身高优势啊,这次终于轮到我大肆感叹身高优势了,哈哈。笼子钻了半天,出来却是让人赞叹的景致。那是一片疏朗的冷杉林,棵棵都极高大极挺拔,感觉只有“俊秀”能形容了,林下是郁郁葱葱的拐棍竹林,全是新叶子,脚下则是厚厚的苔藓,踏上去如地毯一般。阳光透过乔木层撒在竹林上,更是增添了色彩的明暗和深浅。那蓬勃但不喧嚣的生气,那清幽绝不浓稠的青翠,连光线都恰到好处,真让人有柳暗花明之感。比起昨天的肃杀秋景,我无疑更爱这里清新明秀的春天,于是高兴起来——自己毕竟没老嘛。

 再走一截,没路了。于是开始做样方。回去路上发现一个铁线绕的环横在路中央。我一瞧就很内行地说:“这是套子。”“那机关在哪里?”张不信。我仔细打量这个环,只见它一端系在旁边树干上,另一端弯回来,仍系在铁线上,构成一个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实在看不出什么机关。四处查看,也看不见它连着其它什么。于是问站得远远的郑老师。郑老师一望便干脆回答:“是套子啊。”他走过来,把手伸进环内一拉,那圈立刻缩小,套住他手腕。原来系的是活结啊。我登时郁闷了。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机关效果却惊人得很。郑老师说以前有人送大熊猫尸体到标本馆来,那大熊猫便是被套子勒死的,脊椎骨都快断了。保护区怎能有套子,我们七手八脚把它拆了。后来又发现两个套子,其中一个是幸发现的,我们都说幸厉害,这么隐蔽的套子都看见了!他得意地说:“因为它套住了我——”尾音拖得长长的,我们都忍不住好笑,没想到他接下去说:“——的水壶……”

2006-4-16

卧龙流水帐(完)

4月3~4日 熊猫沟

 早就耳闻卧龙五一棚的大名,但我却一直不知道它在熊猫沟。其实熊猫沟原名英雄沟,大概是为了打响卧龙熊猫这块牌子,硬生生给改了名。我在进沟的车上便抱怨说现在改名一阵风,南坪县改成九寨沟县,中甸县改成香格里拉县,英雄沟也变成熊猫沟,这些人难道没想过名称都有历史韵味,改了就直白无趣了么?就像把两个物种合并成一个,活生生降低生物多样性。周围人听到我最后一句谬论顿时无语。

 熊猫沟开发得比较早,路况比较好,还有好几条隧道。梁老师说当年有人因开山而死,为了纪念他们,才把沟取作英雄沟。不过现在知道这段故事的人也少了。

 一路向上。隧道共四条,三条比较长,估计有几百米,里面路很不平,又没有灯,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本来陪同的项目人员给了电筒,却被不知作何用处的杨还了。于是摸黑前进,高一脚低一脚,倒也新鲜。最后一个洞叫水帘洞,出洞处果然有水帘封门,可惜就那么几条水链子,水声滴滴答答,气势太不够。熊猫沟景致不太出色,只有滑坡而下的巨大冰块还有点看头。箱子般大小的冰块,大大咧咧地待在阳光下,像是不小心倒洒的一堆薄荷糖。

 过了规划终点的庇护所,我们继续前行。柳灌丛开始增加。路上发现了勺鸡(国家二级保护鸟类)的羽毛,全干干净净地铺在地上,估计是人干的。这一带路很平,没有海拔起伏,植被什么的都不见变化。于是走到一点钟便回头,一路上叫醒睡着的人(已经作完了规划部分,太阳又好),吃了午饭(馒头、萨其玛和水),做完了样方,中途还休息了若干次,回去时间都还早。大家都感叹轻松,除了陪同我们的项目人员。他说:“明天给我一百块我都不来了!累死了!”

 熊猫沟规划段只有两公里多,一天已经足够了。可我们次日又进了沟,尽管没什么干的(唉,拿了人家的钱就不能待在宾馆闲着啊)。陈一路上惦记着打牌,过完了隧道就开始集合人马。我和郑老师、幸继续前行,打算看看鸟。可惜一路上真是鸦没雀静的,让我想起Gollum在死亡沼泽无比哀怨的“没有好吃的鸟”。走着走着,郑老师忽然向侧边一跨,走上路边的小土包上去了,然后就用望远镜望着河对岸。我和幸跟上去,朝同一方向看,只看见树林和发黄的草地,拿起望远镜一瞅才惊呼:“鹿!郑老师!”“是水鹿。”郑老师的回答不知有多平静。那死鹿躺在草地上,头被树掩了,露出的身体和环境近乎一色,真不知道郑老师是怎么发现的。唉,几十年的野外经历啊~~~~~~

 下午三点回到打牌处休息,我惦记着庇护所破屋后面的那条小道,便打了个招呼,上山去了。好久没一个人爬过山,我走得非常自在。那里长久没人走过,草木都长得密密的,虽然种类没让我眼目一新,但山林的味道,独自行走的感觉都慢慢回来了。想起张晓风的文字:你在,我在,大地在,笑在,哭在,岁月在,还想要怎样更好的世界。那天下午,我和山岭同在了不到一个小时,却意外地舒展和平静。

 顺便说一句,我在路上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动物粪便,带回去被鉴定为斑羚的,也算为实验室最后一天的考察增加了一点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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